中国天眼“年薪10万”招不到科研人才,到底怪谁?
日期:2018-11-06 浏览

      最近几日,“中国天眼‘年薪10万’招不到科研人才”的新闻持续发酵。日前有报道称,“中国天眼”的揽才工作确实曾遭遇困难,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曝光不足,这几天新闻引发热议后,“这两天我们收到了将近40份简历”,有热爱天文学的,有喜欢看星星的,有想为家乡做贡献的,甚至还有“如国家需要本人,招必应”的。看起来,在情怀加持之下,愿意拿十万年薪跑去贵州山区工作的人也大有人在嘛。那么,问题真的迎刃而解了吗?


中国天眼“十万年薪”几乎注定招不来什么高级人才

2016年9月竣工的中国“天眼”——FAST(Five-hundred-meter Aperture Spherical radio Telescope,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是世界上最大单口径、最灵敏的射电望远镜。在两年调试期间,FAST的数项指标超过预期,截至目前已发现了53颗脉冲星、60颗优质候选体,在科研上可以说是成果累累。

在即将迎来国家验收之际,FAST却面临着一个难题——人手“捉襟见肘”。据称,FAST此前公开招聘过一轮,但只招到半数科研人才,与预期相去甚远。“来的人不多,选择面窄。”FAST工程副经理兼办公室主任张蜀新向媒体感慨,工资加驻地补贴,每年可以达到10万左右,但却难觅人才。他认为当下的年轻人缺乏沉淀的耐心,急功近利。

然而,在报道引发关注后,舆论的反应大概会让FAST项目管理者与报道媒体感到非常意外——以知乎为代表的各大网络论坛社区,网友们清一色吐槽这个所谓的“十万年薪”。

原因不难理解。根据报道以及FAST以往发布的招聘说明,一些岗位是要求硕士乃至是博士学历的,还有的要求熟练掌握C、Python等编程语言,还要招熟练的软件工程师,电气工程师。这些工种很多市场行情都是数十万元年薪起步。FAST项目把各种补贴都算上的“十万年薪”挂在嘴边,一副“这么好的待遇还不识趣”的态度,岂会不遭到嘲讽?

更不用说的是,FAST的招聘说明还有诸多减分项——在荒无人烟的山区工作,手机没有信号,几乎注定要与家人两地分居,三班倒。而且,没有编制,是劳务派遣,“工作相应年限后,表现优秀者可入编。”开出这样的条件,抱怨年轻科研人员不肯来吃苦,自然遭到反感。很多科研人员吐槽说,待遇乘以十倍,即百万年薪都未必愿意去。

网友摘录出这则报道中的诸多招聘减分项网友摘录出这则报道中的诸多招聘减分项

这不完全是虚言,有人查了国际主流射电望远镜的平均待遇,比如仅次于FAST的第二大射电望远镜阿雷西博天文台,位于美国的“偏远地区”波多黎各,全学历平均待遇约年薪7万美元(合约50万人民币),比FAST项目实在高太多。

网友们还就FAST的招聘待遇编起了各种段子。比如说,“天眼”接收到一个来自外太空的可疑信号,全球通力合作多年,终于破译成功,结果发现外星人传来的信号说的是,“你们年薪才10万吗?[doge][doge]”还有人吐槽说,十万年薪只能招到间谍。还有人为FAST招聘出谋划策——“招聘目标改为硕士学历获得者,名义上是中科院招收博士生。异地培养,每星期利用网络跟导师联系。四到八年换一批,年薪三万(现行博士生津贴的一倍)。录取标准定的高一点,让内卷化成性的小地方出身的考霸们抢破头。”

面对这些唱衰的看法,大概有不少网友不服气,不是说新闻出来后,两天收到将近40份简历吗?怎么这些人才就肯去,怎么这些人就有情怀?

这些简历在报道中并没有公布,只是张贴了些应聘求职信。细看的话,这些人中有多少称得上“科研人才”是很值得怀疑的(几乎没有一封信表示有在知名机构或企业工作、做项目的经历)。

其中一封应聘信其中一封应聘信

就算他们是真的人才,就算他们是真的愿意报效祖国、探索宇宙,在深山老林里守着望远镜,也有人哀叹,这不坐实了“科研人员只配低收入”吗?

也有人认为,FAST项目组未必不知道十万年薪招不来什么人才。因为招聘岗位中,确实很多学历要求不高,甚至未必算得上科研人员,即使有科研成分,但实际上工作看起来是开发、调试软件,数据初步处理,参加观测调试,“这些岗位实际上重心是要求比较高的杂活,估计没什么时间搞科研。真正用观测数据搞科研的博士学位获得者应该也不用一直蹲在贵州的坑里,更不会没有编制。”(知乎用户“Mather King”)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何必在媒体上感慨科研人才不肯吃苦,感慨科研人才没有情怀?这样的人才观,真的早就过时了。

地方政府都比一些国家科研单位更懂人才的价值

像FAST项目这样的人才观,其实由来已久。

毕竟,中国“天眼”之所以能够建起来,人的奉献精神就是关键因素。FAST总工程师兼首席科学家南仁东教授是FAST项目筹建的关键人物。据媒体报道,“为了给‘天眼’找到最满意的安置地点,南仁东放弃了日本300倍高薪的顶级科学家职位,衣着简朴、手持竹竿开始在西南苗寨大山里翻山越岭寒暑不息地探索,喝浑水、吃冷干粮,踏破铁鞋,踏遍了上百个窝凼,先后对比了1000多个洼池,亲手摩挲过几百个’坑’,终于为’天眼’找到了它的安身之地。22年的风雨兼程,终于成就了今日全世界最大单口径、最灵敏的‘天眼’。”

“天眼”竣工一年后,72岁的南教授因癌症去世,媒体盛赞“献身科学,是南仁东先生留给世界的动力之火。”“奉献与坚守中蕴含感动之火,一往无前中淬炼无畏之躯。这一捧献身科学的动力之火所折射出的伟大精神,将永远地激励国人一往无前的灵魂。”(解放军报《他的眼睛闭上了,“中国天眼”睁开了》)

南仁东南仁东

没错,人才应该献身给科研事业,这是我们最为推崇的人才观,也确实有很多像南仁东这样具有奉献精神的科学家。

但必须指出的是,除了奉献精神外,长久以来支撑我国这套传统科研体系运作的,是靠国家、单位解决了科研人员的后顾之忧。科研人员除了有报酬外,房子、养老、医疗等各方面的待遇,乃至配偶、孩子的待遇,都通过“单位办社会”的方式解决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既不必担心科研人员不干活,科研人员也不会耗费多少“成本”。因此,就可以把更多的钱用在购买或者生产科研设备上。长期以来,科研单位形成的思维定式就是,“重设备,轻人员”。FAST项目耗资12亿人民币,恐怕没有多少是落到科研人员的人头上的。

然而,这套做法,在如今的这个时代,已经越来越走不通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人的价值越来越货币化,正如知乎用户“常凯申”所说,“科研人员要在房地产市场上购买房子,要在教育市场上为子女选购教育服务,要在养老市场上购买养老服务,要在医疗市场上购买医疗服务。那么用人单位就需要把员工购买这些服务的钱,以货币化的形式发给他们。”

换句话说,科研人员对“待遇”的评价变得货币化,钱是衡量价值最重要也最实在的标准,别的都是虚的。也正因为,钱是整个社会价值评判的通用标准,科研人员也越来越能准确衡量自身的价值——有私人老板愿意以几十万、上百万年薪聘用我,那我去“年薪十万”的国营科研单位为的是什么呢?

这种让市场给人才定价的方式,是科学的,是有效率的,是对国家和社会有利的,是“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的体现。在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今天,人才和智力、科研成果都属于最重要的市场资源和要素,分配上不能再是按劳分配,而是要按市场要素的贡献率、占有率、稀缺性来分配。市场经济就是要按智分配,按稀缺性定薪酬。而很多国家科研单位,薪酬体系还是计划经济下的按劳分配,以岗位定薪酬,观念始终变更不过来。

相比之下,很多地方政府的人才观、薪酬观比这些科研单位的要强得多,大家还记得二线城市的“抢人大战”吧,送钱、送房、送户口,虽然有过于慷慨之嫌,但重视人才价值的思路是没有问题的。这也是改开四十年来中国前进的一大推动力——各地官员在竞争晋升的过程中努力推动经济增长,其中一个关键举措就是,市场化的人才观优化了人才资源的配置。

即便是缺乏效益的基础研究,也要坚持用“钱”来衡量人才的价值

肯定会有人提出,如果完全按照市场化的思路,那FAST项目肯定就不存在了——天文学是一项基础研究,投入几乎没有任何可见的效益上的产出,科研单位有什么理由在科研人员身上投入数十万上百万的年薪呢?但是,基础研究的投入,从宏观、长期的角度来看又是非常必要的。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有人主张,这种基础研究的项目,公益属性的项目,可以回到“单位办社会”,以节省成本,国家不必耗费过多的资金就能养着。并且可以用行政命令的方式把这些项目的研究人员“圈住”,以防止市场力量“挖角”。

这个走老路的想法恐怕是行不通的。现代社会的科学共同体,是不应该有孤岛的,人才之间只有自由流通了,才能促进水平的提高。美国的研究机构与企业之间的人才流动非常频繁,薪资水平也往往能够相互匹配,这才是好的状态。

至于钱的问题,也可以想办法从别的渠道解决。比如进行好的包装,向企业和社会筹资。又比如可以想别的办法来降低开支。知乎用户“海伯利安”就介绍了同为中科院下属的高能物理研究所是怎么解决问题的——位于西藏的羊八井国际宇宙线观测站,为了避免人类电磁信号干扰特别要建在偏僻的地方,而且是高海拔,比贵州FAST项目的地址更加艰难,也没有人愿意常驻。但是可以通过轮岗加聘用当地藏民的方式来解决,因为一些工作确实是不必高学历才能干的,通过充分的培训,不必用过高的工资,也不用提供编制就能解决问题,何乐而不为呢?

西藏羊八井国际宇宙线观测站西藏羊八井国际宇宙线观测站

总而言之,要搞好科研,就一定要充分尊重人才的价值,而人才的价值最重要就是通过他们的报酬来体现,光强调奉献精神和吃苦精神已经不能适应这个时代了。